◇◇新语丝(www.xys.org)(xinyusi.org)(groups.google.com/group/xinyusi)◇◇   宋庆龄晚年难以诉说的忧伤   作者:周尚文   名人日记、书信,历来被视为珍贵的历史资料。宋庆龄的特殊身份,在中国 近现代史上是绝无仅有的。她在孙中山病逝、国共分手、北伐面临危难之时,义 无反顾地与蒋介石公开决裂,同共产党亲密合作,为新中国而奋斗。   新中国成立后,她身居高位,又低调示人,在国内外各种场合恰如其分地扮 演自己的角色,为国家、为民族、为妇女儿童福利事业尽心尽责,无私奉献。她 被称颂为“国之瑰宝”、“二十世纪的伟大女性”。   然而,宋庆龄的晚年心境到底如何,尤其是处于“文革”动乱岁月里她的心 迹,鲜为人知,公开资料也极少。许多亲近她的人或“为尊者讳”,或只是回忆 她处理公务私事的某些细节,很少有人知晓她的内心世界是怎样的。   《宋庆龄致陈翰笙书信(1971-1981)》是一本难得的原始文献,书中收录 了晚年宋庆龄10年间亲笔书信159封,其中,有近一百封是“文革”中后期给陈 翰笙的私人信件,宋庆龄的内心世界,从中可见一斑。这些信件中,对时局、对 亲友、对自身处境,都坦陈自己的看法,一些信笺还写上“密”和“阅后请销毁” 的字样,但陈翰笙深知这些书信的价值,冒着风险将其保存下来,为后人留下这 笔可贵的文化财富。   “文革”初期,陈翰笙遭幽禁,宋庆龄闻讯后立即向周总理求助,使陈得以 释放。这本书收录的是从1971年起,即从“文革”中期到宋庆龄逝世10年间的书 信。   需要说明的是,书信不同于日记,时疏时密,不能完全反映一个人的活动轨 迹,但这些书信,透露出晚年宋庆龄忧时伤世之情。書信往来,是宋庆龄与外界 交往的重要渠道,她的信件,都用英文书写,主要是习惯于用英文表达自己的思 想,看来倒不是有意避人耳目。陈翰笙得以获取宋庆龄的信赖,精通外文为他们 的思想交流提供了方便条件。   宋庆龄晚年,一直病痛缠身。腰腿伤痛,行走困难,还有那恼人的荨麻疹和 眼疾,常年困扰着她的生活。“文革”初期,一波接一波的红卫兵叫嚷着要冲击 宋庆龄在北京的府邸,身为国家副主席的她,不得不撤下室内墙上的画和架上的 工艺品,换上毛主席语录。“文革”大动乱,虽说未直接惊动她,但举国大乱, 友人“失踪”,社会无序,物资紧缺,使她的心情十分压抑。她的书信中,表达 了对“文革”的种种不理解和郁闷。   1971年9月5日,宋庆龄致函陈翰笙,这是收入本书的第一封信,信中开头就 说:“亲爱的朋友:言语无法充分表达我看到你的手迹时的释怀和再次听到你的 消息时的高兴。我最后给你的一封信一直没有得到回复,我开始怀疑是否发生什 么事了。因为现在,生命就像烛光一样闪烁跳跃,突来的一阵邪风会把它彻底吹 灭。”“文革”乍起,风狂雨骤,友人之间相隔天涯,“生命的烛光”会不会被 “突来的一阵邪风会把它彻底吹灭”,这是她最担心的,因而当看到陈翰笙的来 信后,欣慰之情就无法用言语来表达了。此刻虽未直接评论“文革”,但对那些 无法无天、邪风肆虐的日子刻画得入木三分。   1973年4月,两人的联系中断了三个多月.接到陈翰笙的来信后,宋庆龄立即 写了一封回信,信中说:“在沉寂了这么长一段时间后收到你的信真让人高兴! 我正在怀疑是否出事了。”以宋庆龄的地位和身份,很少能结交挚友。周围的人 都是工作之交,在“文革”动乱大环境下,她深居简出,只能靠报刊和书信获取 信息和对外交往。   宋庆龄晚年书信已陆续出版不少,但据笔者所查阅到的,她给陈翰笙的书信. 是谈论时局最多、最为坦诚和开怀的,这些书信的研究价值就在于此。   宋庆龄有许多外国友人,有的是孙中山的故交及其后裔,有的是为支援中国 抗日战争而与宋庆龄结下深厚情谊的。他们中不少人,如马海德、路易·艾黎、 耿丽淑等长期在中国工作,是中国人民的老朋友。可是,“文革”一来,几乎都 逃不过厄运.被审查或被关押。   宋庆龄对这些朋友是了解也是信赖的,但在当时条件下,她对友人的安全保 障无能为力。她的好友爱泼斯坦,早在1938年就追随宋庆龄到“保盟”工作,新 中国成立后,又在中福会和《中国建设》杂志社工作,l957年加入中国国籍,与 宋庆龄结交达四十多年,他是宋庆龄生前指定的传记作者,但爱泼斯坦夫妇“文 革”中受到诬陷,被监禁5年之久,宋庆龄却爱莫能助,只能默默关心着他的命 运。   1973年4月25日的信中,她写道:“你见过艾培(爱泼斯坦昵称)吗?我听 到关于艾培的相互矛盾的消息,梦醒在我离开北京前告诉我说‘他已承认他收受 外国特务的巨资为他们做间谍’,但现在他已获释,并且重新回到我们的《中国 建设》办公室。”对于爱泼斯坦等友人的遭遇,宋庆龄只能无奈地感叹:“到底 是怎么回事?”   新中国成立以后,宋庆龄除了参加国务活动外,将很大精力放在妇女儿童事 业和对外宣传工作上。中福会(全称中国福利会)便是她亲手创办并直接领导的 工作平台,中福会下设的《中国建设》(英文版)杂志社、幼儿园、托儿所、儿 童艺术剧院、《儿童时代》杂志社、少年宫,还有她用斯大林和平奖金建造的妇 幼保健院,这些机构均设在上海,她常往返于京沪两地,她常说,北京后海是她 的办公地点,上海则是她的家。可是,“文革”狂飙袭来,她苦心孤诣创建的中 福会及下属单位的一些人便起来要与她划清界限,使她十分寒心。   “文革”初,长期在保盟和中福会工作、新中国成立后担任上海市副市长的 金仲华含冤去世,这件事她一直埋在心底。   1977年底,为筹备纪念中福会成立40周年,宋庆龄深有感触地在信中说: “‘文化大革命’期间令我十分惊愕的是,当我和金仲华试图了解我们的办公室 在斗争中所发生的事情时,所有的工作人员都转而反对我们……使我十分光火。” “我与工作人员之间的关系至今还是松散无序,——比如,逢某个周年时(如孙 中山的周年),他们会给我寄来一封信。除此之外根本就没有任何汇报和联系! 我已经把我所有的财产、我母亲的房子等,都献给了中福会,而我得到的回报只 有‘资产阶级’的坏名声!”   “文革”期间,宋庆龄当然不可能认清这场“大革命”的实质,许多事情使 她对国家的命运倍感忧虑。“九一三”林彪叛逃事件发生后,宋庆龄也和许多人 一样,开始时对这一事件浑然不知,直到当年10月下旬,她在信中说:“一些谣 言正在流传,说当这架飞机被我们另一架飞机在乌兰巴托附近击落时,这个叛逃 者也被击落,机上九人均身亡。以后会有更多消息。如果是真的,当局以后会宣 布的。”1971年底到1972年1月,她在信中告诉陈翰笙“我每天都在参加‘九一 三’事件会议,但从外国报纸得到的消息却更多。”“当我们再次见面时,我有 很多关于林、陈那些坏蛋的事情要告诉你。”在另一封信中,说到人们对此事件 感到“迷惑不解”。   “文革”期间,社会秩序紊乱,物资供应匮乏,民众生活艰难,宋庆龄在信 中也流露出对当时社会生活的关切和不安。宋庆龄自己没有子女,她将警卫秘书 隋学芳的两个女儿作为养女,充当她们的监护人,经常呵护她们。1975年4月的 一封信中,她写道,她想托友人从国外买两个哨子,因为“我们这一带充斥着流 氓和阿飞,他们干下了好几起可恶的罪行。我们附近没有警察驻守,而有两个在 我的监护下长大的女孩周末要来,她们住得非常远,得坐公交车,无法提早来。 所以我想让她们随身带着哨子以吓走歹徒。”   虽说宋庆龄还不至于像老百姓那样凭票过日子,但她就所见所闻在信中写道: “生活在郊区的可怜的人们每人每天只配给三两粮食,他们生活一定很困难啊!” (1972年7月)“现在我们这里(指上海)也有许多东西买不到了,包括过去很 容易买到的东西。因为没有新鲜水果,所以我们只能吃罐装的,希望不久西瓜将 上市。”“听说北京天气很热,而且眼下各种物品都很短缺。送上新鲜的花生酱, 听说北京买不到的。”(1976年6月)   作为国家领导人,宋庆龄当然熟悉高层政治生活的一些内幕和规则,因此即 使在给挚友的信中,也很少有关领导人的议论。虽然她对“文化大革命”有种种 不理解,但总的来说,在与共产党的长期合作中,她对党的领导人充满了敬意和 信赖。这里,有两个事例值得一谈。   1976年1月7日清晨,宋庆龄从广播里听到周恩来总理逝世的消息,她就端坐 着泪水不停地流。   “文革”初期,是周恩来把宋庆龄写在“保护干部名单”的第一位;造反派 将在上海万国公墓宋庆龄父母的坟墓掘开曝尸,消息传到北京,宋庆龄悲痛欲绝, 周恩来立即下令将墓地修复。如今,周恩来离世,全国人民处于悲痛之中,宋庆 龄抱病参加了周恩来的遗体告别仪式和人民大会堂的周恩来追悼会。不料,传来 上面对她的微词,宋庆龄再也无法承受,在卧室大怒,说:“岂有此理!说我是 ‘总理帮’,我就是‘总理帮’又怎么样?我不干了,我回上海养老!”1月27 日她就回到上海。宋庆龄平日里温文尔雅,待人平和,这次发怒,迸发的是积压 内心已久的对时局的愤懑和对周恩来的深情。   “四人帮”粉碎后,宋庆龄有了对周恩来表达感情的机会。1978年4月,宋 庆龄得到一座周恩来的雕像,她在信中说:“我觉得这座周总理的半身像做得非 常好,这位艺术家捕捉到了他惯常的表情,所以我即将把它连同信一起送给邓颖 超大姐。”她对周恩来一直抱着深深的怀念。   1977年12月,某个单位要求宋庆龄写一篇纪念毛泽东的文章,她写信给陈翰 笙,为怎样写此文章征求他的意见,并简述了自己的看法,信中说:“我想我可 以写一篇短文,谈谈我对他作为一个普通人的看法。我认为他是我有幸遇到过的 最明智的人——他的清晰的思想和教诲引导我们从胜利走向胜利,我们必须忠实 遵守。(但我感到困惑的是,他为什么不一举断绝他和江青的关系以防止她制造 麻烦?)”   关于这篇文章,宋庆龄在1978年11月、12月间的信中还有后续故事,前一封 信中说:“你还记得我被要求写一篇关于毛主席的文章吗?他们对我发给他们的 文章(一篇简短的评述)不满意,要求我重写!”是哪个单位约请宋庆龄写的文 稿,何处不满意,笔者无从查考,也许,有些人无法接受她把毛“作为一个普通 人”的看法。   奇怪的是,在后一封信中,她写道:“人民文学出版社昨天让我吃了一惊。 在数月前拒绝了我的《追念毛主席》一文后,昨天下午打电话给我的秘书说,他 们现在想要把这篇文章编进他们的回忆录。”这件事,当然也不能归咎于出版社, 他们无非秉承了某个长官的旨意。   眾所周知,江青在“文革”中做了许多坏事,宋庆龄对此人有敏锐的评论。   1974年6月,有一个美国人访问宋庆龄谈及协助其拍摄一部有关中国的电影, 可是,“后来我被告知我侵入了主席夫人的禁地!我不该触犯她!!”同年9月, 在一次晚宴上,宋庆龄遇见江青,信中说:“江青从天津为她自己定做了100件 衣服!她希望我们所有的人都穿衬衫和裙子,可我认为我们目前的这种服装风格 看上去并不舒服。”这是“文革”期间宋庆龄在私人信件中对江青这个“风云人 物”直截了当的评论。   “四人帮”粉碎后,可以公开揭露批判江青等人的罪行了,因此,宋庆龄在 信中以不屑的口吻称江青是“我们已故主席的那位缺德的老婆”(1977年5月), 并说“康生是江青企图夺周总理的权的幕后策划人”(1978年12月)。   有一封信引起笔者注意,1972年3月24的信中说:“唐明照三天前来看我, 说他将去联合国六个月,担任我们代表团的秘书长。他还告诉我,由于‘文化大 革命’的浩劫,我们的《中国建设》缺少干部。”我们知道,将“文化大革命” 定性为一场“动乱”、“浩劫”,是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的事,在1972年的 书信(虽说是私人信件)中竟然使用这样的语句,是令人诧异的。   笔者特地查对了原文,宋庆龄使用的是“holocausts”一词,翻译还算贴切。   她用这个词描述“文革”,是耐人寻味的,虽则很难认为叙说者当时已经对 “文革”持有鲜明的否定态度,但至少说明他们对“文革”中大批干部受到迫害 有很多疑虑和不解。   在公众印象中,宋庆龄是一个高雅娴静、端庄大方、慈祥仁爱的伟大女性, 从这些书信中,我们还可以看到她也与普通人一样,在挚友面前,她诉说自己被 多种伤病折磨的痛楚,诉说自己独处高层而倍觉孤寂的心境,诉说自己对国家动 荡的忧虑、烦恼和困惑。   信的内容是很广泛的,但宋庆龄首先是一位政治活动家,她关心国内外大事, 却只能在给挚友的私人书信中诉说自己的喜怒哀乐。可以看到,由于主客观条件 的制约,她对时局的某些看法不免也有偏颇之处,但晚年宋庆龄书笺中透出的忧 伤,却是这位伟人忧国忧民情怀的真实写照。   宋庆龄给陈翰笙的最后一封亲笔信,是1981年3月2日,此时距宋庆龄辞世不 满90天。 (XYS20260430) ◇◇新语丝(www.xys.org)(xinyusi.org)(groups.google.com/group/xinyusi)◇◇